
父親離開之後,我開始害怕閱讀關於父親的書。
不是因為痛苦太重,而是因為那些文字總像一把生鏽的鑰匙,會突然打開某個我以為早已封死的房間。
《因為是父親,所以……》就是這樣一本書。
翻開的時候,我看見的不是故事,而是一群正在變老的人。
他們的背越來越彎,聲音越來越小,記憶像退潮的海水,一點一點離開身體。
曾經替孩子擋風的人,開始學著把顫抖藏起來。
曾經是山的人,慢慢變成一塊石頭。
安靜地坐在那裡。
等待被歲月磨平。
書裡有一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心裡:
「我老了,不能變成孩子的累贅,不能讓他們擔心。我老了,卻失去了可以依靠、為我擔心的人了。所以我才哭不出來。」
我讀到這裡時,忽然明白。
原來眼淚也有年齡。
孩子哭,是因為受傷。
大人哭,是因為委屈。
而父母不哭,是因為他們知道,即使哭了,也沒有地方可以回去。
小時候覺得父親是一棵樹。
長大後才發現,他其實只是比我更早學會忍耐的人。
他也會害怕。
也會孤單。
也會在深夜裡想念自己的父親。
只是他從來沒有說。
因為他是父親。
所以不能說累。
因為他是父親。
所以不能倒下。
因為他是父親。
所以連脆弱都要偷偷完成。
讀完這本書後,我沒有立刻闔上封面。
我看著窗外的光。
忽然想起父親生前的背影。
那些我以為已經遺忘的畫面,像冬天樹枝上的積雪,一片一片掉落下來。
某一天,你突然發現,自己說話的語氣像他,走路的樣子像他,甚至擔心孩子的模樣,也越來越像他。
父親從未真正離開。
他只是從生命裡的人,變成了血液裡的回聲。
而我們終究會在某一天明白:
當年那個替我們遮風擋雨的人,其實也曾經在風雨裡,獨自淋濕過。